文化藝術之類的│走進陳明才故居的一些

漢娜和我說要去都蘭那邊，要去工作室量畫，我說當然好，下午兩點半太陽還很曬，褲腳到襪子空了一截沒有擦防曬，不停地硬拉襪子。往海邊騎以後風景極好，尤其是往都蘭前那一個大上坡，坐在後座就能不停地回望。

去旅途都蘭的時候漢娜說，要多喝水，等一下很悶熱喔，你等一下如果很熱的話可以到二樓的陽台。我原本以為說的是女妖畫廊，直到沿著興昌村子邊小小的柏油路往上走，轉進一間像是荒廢了的白色小屋，才知道我們到了。而這棟屋子，原來是女妖畫廊創始者的伴侶的工作室。一樓和二樓分別由不同人使用，藝術家的空間在二樓，從後面的小山坡走進去。

非常悶熱，應該是因為沒有電了，所以沒有出風的設備，所有的窗戶和門打開勉強通風，脖子後各披一條涼感濕巾，但果然還是需要時不時往外待一下。小小的陽台可以在一片樹叢之後看見太平洋，這是陳明才生前最後的風景。

但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誰是陳明才。只是那天翻了翻都蘭的人物紀錄，第一篇siki的文中看見她的名字，看起來是一個在都蘭的藝術/文化發展過程中重要的人。

工作室很多畫被（小花）拿走了，所以漢娜主要的工作是清點一些舊底片。她一個人坐在面海的窗子前，我在小空間裡走走看看。先是被牆上和地上幾幅照片吸引，他的攝影很有個性，美感與風格極佳，而且是那種等不到看作品介紹，就明顯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氛圍與訴求，以及背後的意義。之所以會這樣說，是這幾年看到太多不看介紹與意涵很難感覺的作品，內容與形式沒有連結在一起，總是讓我覺得有點可惜。我喜歡看起來像婚紗照但在浴室、在看起來像沙漠（可能只是田）以及躺在墳墓的幾張。那確實是陳明才和逗小花的婚紗，前衛有趣又引人深思。

畫也是，畫幅總是不小，一張一張擺在地板上，但很乾淨，不像是過世二十多年的藝術家的房子。印象深刻的是覆蓋在觀音掛簾上的壓克力彩，還有幾幅有點孟克意味，感受到一種心靈的掙扎的作品。

漢娜整理的底片附近有一疊號召在「阿才的生日」舉辦告別式的手寫海報。我偷偷在陽台點開維基百科才知道，這個人在抗爭都蘭鼻開發的那段日子，以結束生命作為一種訴求。直到後來，他都還沒有被找到。

隨手翻翻桌上的幾本相冊，是陳明才的親友們各自拿來的。漢娜抱怨兩句，有些照片大量重疊，有些文字紀錄寫錯了，讓他們又花了好一陣子整理。我應和。她說這個人以前也在劇場，我好像說了他的意念太清楚不太適合在劇場合作的話。照片裡印象最深刻的可能是一疊劇場演出紀錄照、一些婚禮花車，和寫著我的作品被關在二十一號倉庫的那一份。回家以後慢慢翻找，才知道他就是寫表坊初期大作開放配偶，和做了一個很實驗的結婚和離婚的演出，和做了很多很多社會抗爭的人。我錯了，他是翻轉台灣劇場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離開小屋的時候，漢娜說道整理這些文字檔案才知道，他因為病痛和人生各種的選擇，有一段時間經濟上過得非常辛苦，逗小花和陳明才的關係也很辛苦，我可能很難體會，畢竟這可能是我會極力避免的關係。

但陳明才和逗小花的藝術創作，至少從資料上讀起來，是我看過最敬佩的幾個。融合民俗與土地媒材、討論性別與家庭關係和婚姻、參與與批判政治，當代社會再怎麼進步和開放，卻好像也少見這樣的題材。儘管大家都在回家，可是與社會氛圍大辯論，似乎已經是過去了。那種感覺很微妙。他剛好經歷著台灣解嚴，統獨與本土意識興起，大家開始找自己的根，以及北藝大戲劇系創系之初的那個一切都在開始的時期；是北漂青年與城市原住民開始尋找自己的根、開始返鄉用創作和各種方式找自己的時期；是文化意識開始成為關鍵字的時期。

這是令我感到羞恥的部分——讀了五年的戲劇系，我竟然不知道這號人物。回家很努力地翻找關於陳明才的資料，那個年代的台灣表演藝術作品相關的研究，都不離他的各種創舉。包括明明在台北的劇場打響自己的名號，卻越走越離開社會的霸權文化，走到傳統民俗中，又從漢人文化走進原住民部落，在這整段的過程中，可以說身心靈的疾病一路推動著他，但他始終是意識清醒的，他一直知道自己要做的是甚麼。

他要展開這場社會巨大的討論，他要用邊緣的藝術的方式，衝進主流的文化中，讓大眾不得不觀看與思考與討論，所經歷的一切並非理所當然。

也在思考著，像這樣的天才痛苦卻美麗地留下巨大的遺產與世界，陷在心痛又感動的複雜情緒裡。一篇讀到的論文正好說到亞陶整體劇場的概念，他是，而且他也在病痛裡耽美著；想到畢業的學姊去了北藝大，和我分享教授叫他們別只把沙拉肯恩當目的因為那太痛苦了。生活是殘酷，而劇場只是把這份殘酷展現出來，亞陶說。而生活也有幽默可愛的部分，陳明才把他們都展現出來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補齊了台灣戲劇史斷裂的那段，日治時期歌仔戲和林摶秋現代戲劇，直到我看見的台灣劇場的樣子，的中間，那一整段瘋狂的巨變的過程。可以說是這段旅程最大的收穫之一。（說是之一，是因為延後了火車票，看到了布拉瑞揚回部落的演出，發瘋好看）

*事後找到的資料：
台東都蘭藝術聚落故事：永恆守護都蘭鼻的劇作家——陳明才的生與死，都是力量
表演工作坊：開放配偶，非常開放！
維基百科：陳明才
（youtube）2003臺北國際行為藝術節陳明才導演演出作品
王鏡玲（2007）。跨界游離－陳明才劇場藝術初探。真理大學人文學報，(5)，31-54。https://doi.org/10.29962/TOJA.200704.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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