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製作《暴風雨》Apr,2025
寬恕不是魔法。
經痛的那天放棄晨泳,走下公車的時候突然想到,如果暴風雨會加入我的人生脈絡,他會分屬在哪一個支流?
「在〈一隻叫馬林的狗〉(《岸與岸》)中,對另一艘澎湖的「歐眞一號艇」而言,最驚險的不是砲火無情,而是不測風雲。某次完成運補後到了馬公,艇長向指揮官報告颱風消息,當時他們收聽的是對岸的電台,台灣方面未公布相關的天氣訊息,因此報告竟然不被指揮官探信,於是三位艇長一起向指揮官爭執,激怒了指揮官,使指揮官拍桌大罵:「你們死也要給我死在台灣海峽!」這讓我不禁思考起這個可能:對張拓蕪和桑品載而言,所謂流亡會不會就是這樣一件事:陸地拋棄了你,但島嶼收容了你。或者,在這裡的情境更是海洋收容了你,即使收容的是你的屍骨。」
心血來潮看了幾本北竿故事集,把劉亦的《小島說話》看完,在反省的時候總是在想,要是真的要改編的話,我應該要在前期就踩得夠硬,告訴他們小島的故事和台灣或是金馬更有關聯。儘管最後的結果可能是一樣的。
但也不會後悔,有參與感、和付出的時間,與成就感並沒有直接關係。也算是在計畫之中,出國回來以後不用當舞監也不搶演員,做一個若有似無的構作,讀喜歡的書,和排練場的大家關係很好,和喜歡的老師學習。我喜歡在過程中多學習很多很多的感覺,十六世記的邪惡混亂的宇宙哲學很有趣,莎士比亞很有趣,1609年的百慕達船難很有趣,宮廷假面劇很有趣;性別與空間的權力關係、家庭關係、觀演關係,都很有趣,只是似乎都沒有派上用場。
工作很多次的一位導演朋友和我說我很適合做這個工作,他說我是能夠冷眼旁觀的人,不介意介入得不夠多的人。
算是為了不想要當舞監延畢的,打算當個構作度過畢業製作,結果原本想簽的指導老師在我出國的時候因為一些爭議事件離開校園,都準備好要去行政組了,導演又突然傳訊息來說,希望我可以以構作的身分參與製作,再問同一堂課的教學老師,正好是我沒有上過課但久仰大名的老師。寫了一封非常認真的信,通過一通電話,就找到老師了。事後老師說,是我寫信的真誠讓他決定收我當他博班畢業的第一個學生。
還在歐洲那段時間所經歷的,包含最想做的劇本版權還是沒有過、找到適合規模與演員程度的劇本但參與的演員太多。導演後來選了一個沒有版權、演員數也夠多的劇本,一本大一本小、一本奇幻一本寫實,掀起了一點小討論,最後一部分的人被「大家都能做想做的事」說服,以幾票之差,莎士比亞贏了。
事後想起來,這是我作為構作最想要倒回去自我檢討的時刻,我應該要從戲劇構作而且是學姊的角度告訴他們,我們不能用三四個留言和投票選本,我們應該更審慎更仔細地去衡量劇本的內容和自身的能力、受眾的接受程度,甚至我們身為一群即將從戲劇系畢業的大學生,在劇場或是在社會的定位是什麼。
投票結果出來的時候,我在朋友布拉格的宿舍,很難過但竟然沒有想要做什麼去改變這個事實,也許那時候我也被導演說服了,他說,就是因為我們知道的不多所以沒有包袱。
是嗎?能這樣一以蔽之嗎?莎士比亞作為戲劇史上最神秘的劇作家之一,《暴風雨》作為這位劇作家在神祕的退休以前最後一篇獨自完成的劇作,能夠說改就改嗎?在那段時間我剛好在愛丁堡藝穗節看了兩場改編《暴風雨》的作品,都不怎麼樣,但確實蠻有趣的。不在英國而在台灣、沒有文化脈絡、語言使用也完全不同的我們,可以這樣對照嗎?我不曉得。
儘管有我,儘管我讀了快要三十篇論文、五、六本書,還是沒辦法說出「我現在很了解這個作品了」這樣的話。若身為一位構作,都無法說出這樣的話,這個劇組要如何安身呢?
更何況我們不只翻譯,還要改編劇情;不只改編,原本還想要玩後設劇場。導演一開始對我提出這個概念的後我很恐懼,但在他的說服下確實是有趣的。《暴風雨》島嶼與教育劇場的關係、Caliban的報復,以及讓演員回到自身,他們自己與劇場的連結。導演找了一位有構作和編劇經驗的劇本翻譯,這讓我放心一些。
只是我們都沒有照著進度走。翻譯劇本晚了預期兩個月才出來,開設計會議的時候劇本都沒有出來,排練也因為另一齣學製大作牽制了很多個演員而無法排戲。可以說,從構作的角度、從劇本的角度,這座屋子在搭建地基開始,就搖搖晃晃。
改編的過程,除了導演—改編/翻譯—構作三方溝通若有似無地進行以外,排練場給予演員不小的主動權,因此在第一次好不容易改好劇本的讀劇開始,演員無論是提出希望角色有更多詮釋(戲份)的可能、或是各種「過不去」的問題,導演會開放排練場裡不停地討論,甚至後期得到編劇同意以後允許演員自己修改劇本內容甚至結構,現在想起來,是排練期間最讓大家痛苦的事情,也是我最無能為力的部分。
而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例如「過不去」這樣的議題,但凡修過戲劇史都知道莎士比亞的年代根本還沒有寫實劇的概念,但戲劇系的學生在台大學的表演幾乎都是寫實表演,scoring那樣的演法本來就不容易成立。導演說過他有期望從改編開始往寫實拉一點,但這一拉又變得沒有人知道界線在哪裡。拉來拉去之下,演員不知道怎麼詮釋角色、角色不知道如何行動,又是一番無盡地鬼打牆。甚至,這是一齣16位演員的劇本。
另一頭,設計們等不到完整的表演甚至劇本,導演花了幾乎所有的時間在演員上,設計只得憑空想像。更嚴重的是當我每次問導演他想要表達的是什麼的時候,總是會有一些新的概念出現。意思是,就算到了最後,也不太確定這齣戲要表達什麼。
就這樣到了進場前最後一次整排,老師們突然多了很多意見,例如不要改編了,為此我們至少討論了超過五次。演員已經習慣改編後的角色設定但還不足以說服自己,但誰都看得出來整齣戲的完整度極低。導演老師發文說,看來真的需要魔法才能救這齣戲了。他的意見是把改編的都拿掉,好好把戲演完,但因為改編的關係,並沒有直接翻出原劇本內容,以至於就算想要回到莎士比亞原文也難以運作。
最後一次和導演堅持我認為「魔法」在這齣戲的重要性的時候,他針對我提出的每個機會一一回應我說,沒辦法,做不到了。他繼續在排練場鬼打牆地和演員把戲順掉。我不知道怎麼辦。
搖搖晃晃的小船到了劇場週還在改戲,導演老師強行介入的後果是走位全都不同了,最後的成果就像是小學的時候參加學生美展的作品,雖然是學生畫的沒錯,但充滿老師的修改痕跡。
身為構作,我無法決策與溝通是很大的失誤,我沒辦法果斷地告訴他們應該要怎麼做,因為我也還在學,因為我畢竟不是演戲的人,因為我沒有決定權,各式各樣的藉口。到了最後,我連看起來很好看的論文都不想要打開。每次想到第一次排練的時候導演問我說,你真的覺得很糟嗎,怎麼覺得很沒有信心;他是向前衝的樂觀主義者,而我太容易預見失敗。太難看了,好幾次我這樣想。原來沒有辦法真正的溝通的時候是一件這麼不容易的事情。
和老師的最後一次小meeting的時候他提到,我們把要傳達的「寬恕」說得太直了,單就台詞來說的話,只是說教而已。我不知道該怎麼轉譯給排練場的人。然後,有一天高中的男排隊長來找我,我帶他去河邊走一走,說一些我很喜歡這些耍孤僻的時候可以來的地方之類的話。送他到捷運站的時候他說,太憂鬱了你怎麼那麼憂鬱啊。也許這是老師說的意思,明明說出的話都沒有憂鬱的意思,但全都是這個意思。
越靠近演出越在生活中感覺到暴風雨的故事,但已經來不及告訴排練場的大家了。
但演出時也許有魔法了吧,果然劇場要和觀眾見面。就算首演很難看,和家人聊到的時候,他們說到這齣戲很好理解、就算角色很多但劇情很直白(不像海鷗)、有點好笑,也看見了演員漂亮的表演。然後,二演的時候,Caliban結尾的控訴突然變得很有能量。然後,末演的最後魔法師Prospera在Caliban控訴之時心疼得試圖幫他擦眼淚,整個舞台面的演員帶著台下的觀眾都哭了。然後,飾演Prospera的演員不小心出戲地哽咽地說了他最後一次的獨白:
「我該上船了,我該回家了。再見,復仇戲。再見,無人島。希望以後來的人,都待你寬容。」
觀察觀眾是很有趣的事情,很緊張鏡禧老師來會說什麼,但他很喜歡;遇到一個帶著兩個女孩來的演前幾個小時才買票的大安區觀眾,說他們很喜歡這樣的表演。最感動的一段,是二演中場休息的時候幫忙顧台緣的音響,第三排有一對老夫妻,先生看起來眼睛不太好,而太太一幕一幕地仔仔細細地和他說了所有的上半場劇情(然後遇見整個劇場週最意外又最荒謬的個人事件)。果然要與觀眾見面吧。想起看過很多大劇團的表演,每次自己覺得不滿意但看著其他觀眾很享受的樣子,也許得適應這是現在的觀眾的狀態,以及有的時候因應時間和資源可能要做出的犧牲。如果從最最商業的手段來看的話,至少我們的票房很好,回響不錯。
受到指導老師很多幫助,無論是理論上或是人生。雖然後半年老師因為生病的關係我們見面得少,但只要我提出請教,他都會抽空和我吃飯討論。如果可以的話,會想要繼續和老師學習的那一種。
我沒有上過這個老師的課,是另一個最大的問題。從頭學起這個脈絡下的構作工作,儘管構作本來就沒有一定的工作模式,但這一套方式我學了半年才稍微掌握邏輯,也在過程中忽略了早應該要注意的問題
第一次課堂終於見到面,老師建議我去探討「莎士比亞時期的英國觀眾—劇中的小島—米蘭/那不勒斯」之間的關係,和這樣的關係於台灣、遊心劇場的觀眾為一個端點,怎麼創造他們眼裡的島和那不勒斯?推論之下,也是和導演初步的共識之中,島是沒有明確定位的,只知道他在地中海上,但只是一個「英國人想像的地中海的小島」,沒有明確的指涉、沒做田調,只是純粹的想像,一個模糊的形象。
構作是一個邊界,一條無法具體描繪的區域,將陸地推在很遠的地方,離群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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