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eagull》May,2023
瑪莎:都是胡扯。只要不縱容自己,別老是期待著甚麼,期待不可能實現的東西......心裡一旦有了愛情,就該把它趕走。
妮娜:我變得微不足道、渺小,戲也演得空洞......我不知道雙手該怎麼擺,不懂得舞台上該怎麼站,控制不了說話的語調。感覺得到是自己演得很糟糕的情況,您是不會明白的。
有一陣子,黑特劇場關於蔽系的文章討論得很熱烈,關於系辦、外聘導演和學生之間的矛盾,也終於被攤在公開場合討論。我記得檢討會那天,心裏還想著,在這裏還不是吵個沒完,但誰可以真正地解決問題呢?只有當學生有能力和老師站在同一個水平對話,而老師也願意承認學生和他們是同一個水平的時候,事情才會發生。可是如果一個人真的有才能,他也不會想去改變;而那些有想法的人,早就被消磨地放棄教育劇場了。每一年都是重複的教育劇場和職業劇場的矛盾,都是用愛發電的人理所當然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要全心全意犧牲一切地投入劇場,都是把每一年都提出來的問題當作個案。學生拿到學分好難畢業好難,老師跟學校拿資源好難,系上老師到底要往專業還是跨領與走的共識好難。原本以為自己已經理清楚了,在一場和其他演員一起的飯局才知道,之所以我可以尚且保持冷靜,某種程度是因為我並沒有被不尊重的對待。
與其說憤怒,我覺得更靠近傷心,難以分析也無法辯證的。我想列點,關於這段時間我從這些人身上的學習。有很多,諸如在身體觸碰前總是先取得同意的尊重,或是真心地待人的巨大能量。我知道每一次沒有意義的溝通裏只會讓每一個人的壞都越發顯現出來,可是身為人類我們或許需要這段過程,可是其實過沒多久我們都會忘記這些細節(就像我已經沒辦法用去年的檢討會紀錄回想很多事情)。
儘管誰都知道,每個人只會看到他想看到的。就像海鷗裏的每個角色。就像我之所以能置身事外,是因為我歐上演員,我歐上一個事實上可有可無的角色。我做了系上教育劇場生態鏈裏,最幸福的角色。
兩年前大一製作停演以後我以為再也不會學表演,半年前被慫恿著去甄選海鷗的時候也沒有想到自己真的會成為站在舞台上演戲的人,「我學表演、我是演員」這樣自我介紹。我一直記得二階甄選的前一天一個以前一起工作的表導學長這樣鼓勵覺得自己根本不會演戲的我:甄選不一定是選最會演的,而是選最適合的。
我差點因為學程的期末考放棄audition,但是K說你必須試試看,她曾經在沒看過我演戲的情況下,說我是這一屆最好的演員。二階面試前一天我嚴重地失眠,腦海裡滾過所有隔天可能會面對的情況,例如叫所有的演員站成一排。沒預料到的是隱形眼鏡又髒掉了,不安分地在眼珠外滑動。其實我真的好想要演瑪莎,可是和演員對戲的時候,波琳娜進到我的身體裏了,這是我最靠近波琳娜的一次。謝謝導演在一開始就看出我和波琳娜有某種關聯,儘管也是因為這樣,我在一次挫敗的時候,在劇本裏寫著「總是給給予你機會的人更多寬容」,沒意外的話,應該是從鄧九雲《女二》裏借來的。
後來我把工作坊參加滿,學程的期末考也緊接著下山考了。我第一次自己開車,上山到尖石露營。我很擅長處理露營過程的很多事情,那讓你很像波琳娜這個角色。但我更想念夜晚一個人去營本部繞來繞去,看那些可愛的小垃圾:一個人坐在最下面那個營區,看樹晃動,看遠方有一顆燈閃閃滅滅,在其他的他們圍在我搭起的天幕玩喝酒遊戲玩到喝醉的時候。
第一次快要放棄,是第二次設計會議後,服裝設計老師的建議,把波琳娜的角色變成「村子裏最美的媳婦」,合理是合理,但我從那一刻起到最後,都沒辦法把所有的關聯和邏輯建立起來。後來,是我意識到,這是一個沒辦法用過去的表演練習來演的角色,沒有必要寫一偏完整的自我傳記,也沒有必要把每一個行動的目標和障礙都用百分比表示。我的筆記很少,每一個筆記不能說是沒有連結、但總是某種程度微妙地互斥著。畢竟我有太多時候,是在場上而無聲的角色。就像我們都在排練場,都在整個體制之中,可是沒有話語權。事後想起來,邏輯已經太清晰了。
第二次快要放棄,是導演把大部分的台詞改成台語,請了台語指導來,卻又破壞了原來說誰說台語誰說中文的那些邏輯,只是要聽起來像「在地化」而已,我想,畢竟沒有台語指導的時候,我們也沒有辦法依靠導演把台語讀標準。我有一個習慣,是當我沒有把語言處理清楚的時候,表演根本做不出來,因為我花了太多時間檢討自己讀錯的部分。那一段時間,我幾乎拿不到導演的筆記,私底下問他的時候他說我的投射太小了;經過排練助理的轉譯,意思是我在猶豫著音該怎麼讀的時候,把自信全都弱化下來了,因為其實我說中文的時候,投射是很好的。我花了很多時間要求自己把音讀好,再花更多的時間,告訴自己可以不用再注意台語讀音的形式,儘管誰都知道那其中包含著更多意義。
第三次,意識到自己已經放棄,是對戲的演員被換角的時候。整排二是被換角的演員的最後一個舞台,他唱〈祝福〉歡送女演員的時候,其實是歡送他自己,我哭了好幾次,但還是得把水蜜桃送出去。然後我就從顏太太變成吳太太了。在走廊上的時候演員問說,你比較想當顏太太還是吳太太。我說,反正我是導演的表演機器。一直覺得自己不能表演,一直沒有自信。我總是拿不到筆記,或是強加一些讓我無法理解的筆記。我不懂甚麼叫做額頭要亮,像大地之母那樣,我學不來。
可是我是波琳娜,我是龔貞心。我是顏太太,吳太太。好幾次我一個人像戲裏妮娜第四幕那樣肆無忌憚地崩潰,「我在說甚麼,我是演員」地自我洗腦,越吶喊著哭得越厲害,發現自己更靠近其他角色了,卻怎麼也靠近不了我的台詞。
很不容易。關於「表演是從自己出發」的練習,這半年不段嘗試著。有一天削蘋果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個「這樣好像龔貞心喔」的念頭。可是那是作為《海鷗》戲裏角色的龔貞心,還是作為演員的龔貞心,還是龔貞心我呢?時常陷入一種混亂不可拆解的狀態,關於我是誰這樣的哲學思辨。演員和角色使用同一個名字,哪一部分我們是一樣的、哪一部分是依著角色設定和彼此的關係而有所新增,關於「哪一個我」的拆解與重構。關於「生出這樣的孩子」的母親、「結婚給這樣的丈夫」的妻子、「愛上這樣的男人」的女人、「照顧這樣的莊園/營地」的女管家,「演出這樣的角色」的女演員。有一天突然想起,大學以後在看劇或甚至紀錄片的時候,最吸引我的往往不是那些男女主角或他們的漂亮朋友,而是他們的母親。那讓我多了一點點動力,試著程為這個聽覺和感受很靈敏的角色,更是一個很勇敢、不被環境侷限的女人。
四月的時候一個朋友問我要不要去演國樂節,他說,以我的童子功一定可以的。答應以後我開始焦慮,已經五年七年沒拿琴出來的我有辦法在這麼段的時間和大家一起拉琴嗎?雖然學琴好幾年,甚至有一段時間很聽話地每天閉關拉了三個小時的琴,但無論怎麼樣音就是不準、十六分音符就是不在拍子上。濫竽充數。就像打校隊卻是全隊一整年唯一沒有在正式比賽上場的人;就像學唱然後發出聲音二十一年才知道自己張開嘴的方式錯了。舞監當了一年意識到心神沒辦法恢復而放棄了很多機會。我沒有專業,也不夠跨領域,只會想,沒有動機,沒有行動。
可能是因為這樣,當排戲排到邱公坐在露營以上,悠悠地說著酣眠的人的小說細節,心裏有那麼一刻被重重地動容了。那段時間我快要放棄龔貞心這個角色。
但我回想起這段時間做的田野:我看的每一本關於女人、和女人的命運的遺傳的書,關於湖邊的自主踏查,和每一次進到小吃店,選擇坐在看得到女老闆的角度。或是,當我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能夠依賴別人甚至需要依賴的人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很幸福,也有所成長了。
我在想契訶夫想說的是關於生活的感受越深,就能自動從劇本裏找到某些感悟,沒辦法等待劇本/戲劇告訴你甚麼而讓你感受,是觀者主動去靠近這其中所有細微的牽連。無論是在分析、設計的時候,表演的時候,或是做為一個旁觀者。這一年來契訶夫可以說是影響我最深的人之一。契訶夫筆下的人都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但他們總是不能到達他們想到達的地方,抗衡著一些無法抗衡的必然;很多時候只是在思索著別的煩惱,一段某個其他角色的台詞就蹦地跑進腦中;或是在思考某個社會結構關係的時候,赫然意識到「這就是海鷗啊」。在契訶夫的作品裡,我可以不用擔心自己看得太大而不夠關注角色的內心,因為這些都是連在一起的。就像回想製作的過程中總是會想到這些再更以前的事情,因為是這些歷練讓我在這一段時間做出這樣的表演,我想那便是「生活感」的「寫實」的一部分吧。
其實導演有時候會找到一些不錯的方法解決我們的問題,諸如我們花了一個多小時,讓十個演員共同丟接一顆很重的球。我喜歡劇場空間像是池塘的不同處各自有人投下一顆石頭,讓水不停地流動,這樣的感覺,於是這一齣「大家的創作」便不斷推進著。因為這些都是「全部人的事情」。因為彼此都有主動性,所以互動是當下交織的,我們能夠感受彼此,一起完成這一切。當然,「大家的創作」是否包含力不從心的熬夜的水池的搭建,時間不足的燈光教學互動,或是以某種人多不好辦事的無效率的拆台速度,又把所有的人都留到很晚;以及舞監在劇場的權力,舞監學生和PM老師和系辦助教的權力關係,都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我想到離開南竿那天聽到的,獅子市場二樓咖啡攤的老闆說大坵島的鹿。關於牠們因為太笨(沒有根據)所以被圓山動物園丟來大坵(當戰備糧食),關於和我們相遇的鹿都是整座小島鹿群的弱勢。如果牠們打架都不會輸,整段鹿生就再也沒有機會體驗被人類簇擁餵食、拍照紀念的另一種存在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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