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臺大藝文中心展演計畫《寫生:不公開的秘密》
我想到很多秘密,很多真真實實沒有公開過的秘密。導演說在這個過程中要把秘密放在心裏觀察它的變化,但其實秘密離開腦袋以後,就會失去某種作為秘密的意義。Silent剛播完,看著無法凝視彼此所以語言失去意義的畫面好幾次掉眼淚,很難但我想要試著相信分享祕密是幸福的。
在轉學過了十年以後,我才在某一次回家承認國小在鄉下被全校半數以上女生討厭一整年的事情。我媽沒有很驚訝,還順便提醒我在英國的日子。她說沒辦法,我太不會看人臉色了。其實我早就不記得小學四年級的我受了哪些苦難,就像草皮跑道早就鋪了紅色PU,儘管一旁褪色的牌子還是寫著草皮;但是很多小事情偶爾會出現在夢裏,例如大宅外的桌子一個人吃著白飯配滷蛋,把飯拿來的人說他們不喜歡你。我跟心輔師說了這個故事,她很訝異我說了這麼明確完整的事件,一時無法給我回應。
在當隊長的時候的某個冬天早晨去清大操場跑步,我很喜歡跑步遠勝過於打球,那時候總是說星期三可以練體能最快樂這樣的話,運動會預賽第二名還被足球隊教練罵說沒有出全力,卻覺得很快樂。被拖我去跑步的人笑著真心地稱讚說我這樣一定可以當隊長的時候我硬撐著也要跑在他們前面,因為他們眼前的隊長是一年下來唯一沒有在正式比賽上場的隊員。辦在學校的區初賽那個隊長坐在場邊滾球,她把學校外套拉得很高因她討厭球衣的號碼下多了一條線。
表現很差的某次面試的時候試著用這件事當作某個答案,很後悔但也想不出那個當下更好的回答,赫然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無趣的人,心裏波濤洶湧但其實一無所有。突然想起來某一次友誼賽打完,把場地收乾淨以後很晚了,離開以前教練說我會這樣跟不上大家,是因為在第一個暑假參加志工活動沒有加入密集訓練的關係。他說的那個活動不是志工但支薪極低,每一天都侵蝕生理和心理的自己;移動城堡的國王在星期二清晨前往捷運終點的車廂裏靠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說,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焦慮然後緩解焦慮的星期一晚上我和導演聊到input和output,和give and take,我痛恨即興,我總是流程得太慢太難,再花好一段時間思考這段糟糕的過程。所以我喜歡寫信,因為拆信的人看到的不會只是結果,而是重現某種寫信的人接收到輸出的一段過程。用「我真的很不會說話」也許不是坦承而是某種自我防衛和推託,也許是一種假裝無能為力的過程,以為可以輕鬆一點但是一樣的句子重複笨重地摔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就會像是塞進口袋的耳機,不知道為甚麼地就糾纏在一起。
有一天我看見死亡,看見故事裏那些人生再也看不見光的人依然很努力或者是說很天性地不讓自己死掉。世界經典裏很多悲劇主角直接或間接地親手送段自己的生命,凡尼亞舅舅裏的人都沒有實質上的死亡,但也許他們早就都死了。問問題以後很多回答裏他們說感受到活著和死亡總是同時存在的──思考死亡的問題所以感覺活著;或是反覆對於生存提出期待然後質疑落空而死去。在深夜裏,在被生活追著打或自己堆高腳前的坎然後跌倒的時候,突然被需要或不被需要而產生存在意義的改變的時候,有些人在水裏窒息,有些人在水裏得到呼吸的可能。畢竟死亡是大多數人「最大的恐懼」的答案之一,其餘是一個人被困住、黑暗、溺水、失去所愛的人。
C在某個星期一突然來台北玩,在下雨的寶藏巖我們共撐一把傘,他說社會化的盡頭是墮落。到了後來已經習慣喜怒不形於色,理性的自己知道這在很多時候其實是糟糕至極的,已經成為一種自以為是的自我保護了。所以新的語言對我而言是困難而安心的。在手語的世界裏,表情至關重要,那是他們判斷與衡量的方式。去台藝大學手語的那一天,我才很愚蠢的意識到自己在擷取的台詞裏用了很多「聽」的感覺的字,那是在手語裏不需要的。學新的語言很不容易,用新的語言的過程中必須放大表情然後做成表演,更不容易。再一次進到雅頌坊選表演位子的時候,轉換到巨大挑高的空間裏,我明明已經不用說話,卻好像又不會說話了。引述有的時候是殘忍,可是更多時候不引述,語言就無處安放了。
有總共三次、四個小時的時間,演員表裏只有我一個人在偌大的雅頌坊的舞台上。很荒謬因為原本設計手語是為了要讓眾聲喧嘩裏使用另一個傳遞語言的方式,可是那一刻空氣卻太安靜了,像是太凝重的教堂。啊,那裏本來就是教堂。但幸福的是,那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的時間裏,完全不需要說話,那也許是一種修養。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替誰說話。但有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很近。曾經好幾次說了「像是把聲帶割了一刀,再也說不出話」這種太年輕的話,直到有一天表演全透過另一種不用透過聲帶發出任何聲音的語言的時候,才發現失去聽的能力也許同等差錯。我們都有很大很不切實際的道德感,不切實際地希望一切都是最完美的存在。可是其實我們很多時候都還是小孩。我們都把秘密藏在很深的心裏,到最後也說不出口了。所以當望著門口而等待的人沒有來,我們沒有機會在這裏、在這個角色的關係之中凝望、對話的時候,心揪得好緊;當我學會了「我們要忍耐」,一把刀子切在胸口然後在光底下慢慢慢慢地比著永遠的時候,好像有一些事情就可以連在一起。
精確來說,我是總算用演員的身分,第一次站上舞台了。我突然好喜歡從《洗》延伸到《不公開的秘密》的72hr的練習。畢竟導演在事前準備太多事情,我們總是沒有機會一起工作,但在舞台上,我有足夠的時間成為Sonya,穿著她的裙子把玩幾片冬天落下的葉子,文化建築裏不允許擁有燭光可是我可以抱著燈箱,倚著牆,看教堂的彩色玻璃外的大樹,那是對於她所愛的人來說,最重要珍貴的事情之一。雖然我在舞台上不小心睡著了,但醒來面著敞開而空蕩蕩的大門,也許那也算是一種孤寂和落寞。我突然感覺等著被凝視的人事物是孤獨的,他們畢竟需要更多雙眼睛,讓他們練習注視,相信,然後小心翼翼而坦然地分享。我想那有關於落葉,在冷的時候才會轉成紅色,落入土裏成為碎片,慢慢慢慢地化為土壤,也許再長成一部分的它自己,也許忒休斯之船與這有關。
導演問我使用手語的方式可以傳達我的祕密嗎?我說也許把無法明說的對話裝進另一個語言裏,已經是一種舒服的轉述的方法。而那是一種謹慎,因為接收語言的那一方,必須要拆解這一段指尖的變化,在不同語言的錯位之間,去拆解解讀這一段獨白。有的時候我發現秘密說出口就從此失去意義,有的時候甚至不願意分享我的秘密;最後一場的時候,有一對男女把我的書翻開好幾次,他們把我叫過去,問我會不會說話、這段話是甚麼意思,是不是在等愛的人回家,好想要說一些甚麼,可是字彙太少了所以溝通無法成立;我好想要再多學會更多語言,可是學會語言的媒介我們就會溝通了嗎?我想起野田秀樹《赤鬼》的劇本,那些擁有共通語言的人和鬼之間的關係。
導演說我可以玩線,把它串成一串活結然後打開。可是打了結的線彎來彎去,再也順不好了。可能有一種療癒是以為活結的意思是回歸原狀,但是否能夠回復原始的樣子取決於線的本身;也許有一種療癒是打開活結卻拉錯了線。有的人很擅長也不忌諱說出心裏的所有恐懼和過去的骯髒污穢,有的人連快樂都藏在很深的地方。有很多時候秘密的揭漏是為了換取另一個秘密,但所有的過程從來都不等重,就像語言的存在大部分都不能真正到達它的目的。聲音和表情,和對話的彼此是否願意讓對方清楚地凝視語言,都有至關重要的關係。那可能關於我相信你的存在不會改變一塊淨土,或者你會成為淨土更加緊實營養的一部份,那塊地可以讓盆栽裏的種子成長出一棵漂亮的樹有能力照顧自己和宇宙。當我對你表示些甚麼的同時我已經成為被觀望的目的,有的時候不需要對話因為我們注視彼此而在相同的氣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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