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rabian Night》May,2022
這是關於製作的第五份心得,五份全在隔離的一個星期完成,可是下筆以前還是好焦慮,腦袋混亂成一片,難以拼湊出一點文字。每一次,都要反覆直問著,究竟是寫出真正的心情,或是我還太孩子氣了;究竟真的是不好的制度,還是我還沒理解制度的立意用心;究竟是團隊工作太辛苦,還是我太不擅長所以逃避。
「是什麼造就了國王? 」「文字。」「那是什麼造就了世界? 」「文字。」「那是什麼能摧毀帝國? 」「文字。」
演出前一週,因為道具最剛開始沒有確認決定的職權,中期花很多時間買的道具又得全部重新找一次。在西門走了四、五家店找不到導演又突然決定新增的道具,悶熱的時雨時晴的騎樓下默默地背出了這段台詞。準備這些道具終究是不是舞監組必須做的事呢?因為在悲傷裏,所以推託責任地這樣想著。《一千零一夜》的道具又多又難找,西門町的印度服飾店的金色腰帶、摩洛哥餐廳的酒盤酒壺和酒杯、土耳其咖啡店的烏德琴、大坪林老美術社的泛黃美術紙,Roger笑說我現在有很多「小道消息」,竟然成為最後一段日子自我消遣的方式。
究竟是怎麼痛苦的,每每到了最後,快樂的演出以後,甚麼都忘了。但實際上,每一個努力都有意義嗎?每一個心得過程的學習都是必要的嗎?我在做的事情究竟真的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了嗎?有一天發現,每天處理好多眼前瑣碎繁雜的事情,卻變得沒有勇氣去做更大的夢想的時候,我懷疑自己真的走向更好的消失點。也許我該繼續在森林裏迷路與打轉。我一直找不到自己在哪裡,而這就是我的位置。而我現在還是這樣懷疑著。
進劇場的第一天突然很多被隔離的人可以回來劇場,導演看起來心情很好,在觀眾席聊起兩年後的畢製。我說,我不想當舞監,那花太多時間了。「外面的舞監也都是這樣,一個星期五、六個時段。」他可能忘了,或不覺的重要,作為舞監助理的時候,每個禮拜七個時段的排練以外,還有無數的深夜與上課時間的表格製作、工作協調、反覆出錯的各組資料,反覆催促的上傳與整理。反覆的自我懷疑,反覆的出包與自己為自己善後的崩潰過程。該為這些過程沒有被注意到而感到自我驕傲嗎?畢竟舞監的存在感太高的時候,其實代表著這個舞監的工作並沒有完全做好,因為事情執行得不順暢。
但我慶幸自己能誠實地告訴他我心裏的想法,儘管只說了一小部分。
舞監是孤獨的工作。每一個執行都是簡單的事情,但執行本身已經被小心翼翼地思慮過,怎麼樣可以幫助團隊,怎麼樣可以順利進行溝通,怎麼樣可以好好地解決問題,而不需要讓自己焦頭爛額的。但我們面對的是老師,一群男老師,最困難的是沒辦法把事情做好的時候,連要求立法者把制度設置清楚都沒有權利。我一直不懂為甚麼所有重要的設計職位都是老師,而舞監這個重要的工作卻是學生,連詢問的對象都沒有,因為沒有人有義務回答;在無力感中做錯事,被責備,選擇錯解決方法,又慢下的整體工作的進度。好吧,也許這就是學習的一部分。
也是因為很幸運遇到舞監組的夥伴,他們的細心和耐心,讓我感覺到不必為了被提醒小差錯而羞愧,因為這代表著有人仔細看過我做的事、避免了一件事在下個階段有更大的麻煩的可能;同時,我也發現在彼此協助確定工作結果的時候,組內的資訊會更加暢通,在未來各種溝通上都可以互相支援。分工與權責訂定明確之餘,可以隨時支援協助彼此、完成合作,我想就是一個團隊存在的原因吧。
舞監組的工作沒有設計的視覺、聽覺的成果,這是一份完全與人相關的工作:與團隊的所有人、更是與自己工作。尤其在學製的制度中,我們必須練習師生、同學、朋友、工作團隊等等關係中做適時的切換,用合適的語言進行合適的溝通。這某種程度上是一件耗費心力的事情,如何進行一場對話,終點是更好的自己和團隊。畢竟劇場中每一個關係都是緊緊相依的,若非相輔相成,就有可能惡化成互相傷害。身在舞監組,想著這樣的關係,對我來說是溝通的動能之一。對我而言,擁有在團隊工作中自己的動力和價值是重要的,就算是對舞監組來說影響最大的溝通與團隊凝聚工作,如果只由少部分的人單方面發起,也很難達到順利工作的結果;相反地,當所有工作者都能發自內心地想要做一份工作,我們也許就有機會更互相尊重與理解,而更加緊密的合作,有自尊地成就自我的同時更能自發地對團隊進行正向回饋。如此一來,團隊方能真誠、有效率、有創意、互相激勵而且長久。
矛盾的是劇場並不實際存在長期工作,末演幕落後、拆台完、拿到了學分,合作關係就結束了。是否要再成為一個團隊,也是未來的事。沒有在心得上寫的是,期待他人好好工作對我來說真的太難了。我暫時還沒有辦法像他人理所當然地覺得團隊裏的人應該要做多少事情、付出多少時間、盡多大的努力。我們不過是為了二到五個學分而存在的學生,各自有各自的期待和達成期待的方法,製作憑甚麼一定要是最最重要的事情?而修製作的目的又是甚麼?付出最大的力氣修完製作就是一個完美的戲劇系學生嗎?甚至,這是成為一個好的劇場人、好的人的唯一路徑嗎?我沒有答案。至少我發現自己變得好懦弱,發現自己的動能漸漸消退。這樣怯懦、沒有主見的人如何要求他人盡心盡力地工作與溝通呢?
一次排練如果call晚上六點半到十點,舞監組的工作就會從六點開始,焦慮的時候我會五點半就開始整理道具,等消毒完畢進教室,開窗(窗戶壞掉)、開冷氣(遙控不見),排大道,掃地(前面上課留下來的各種劇本水瓶和垃圾),拖地;然後總是進度落後、延後解call,收拾排練場,關窗、關冷氣,開消毒,收垃圾,鎖門。
拖地的時候我總是想起了L說戲劇系會成為下一個排球隊,也總是覺得也許用靜電拖把用力地帶走木地板的灰塵是我唯一擅長的事情。總是想起很多比賽的日子,想起區賽的時候被隊友請到另一邊,因為他們想要坐在一起,裁判看著我的隊服問為甚麼隊友在隔壁場打球而隊長在這裏,我趕忙把外套拉起來。甚至我一場比賽也沒有上場,我就是適合拖地和滾球。就是適合默默地拖地、整理道具。
無數次語言的折磨和噩夢以後,夜晚就過了。學著接受自己犯的錯再也無關緊要。學會流眼淚以後告訴自己流淚是必須的,孤獨的同時原諒自己的絕望,絕望地告訴自己只有自己可以治癒自己的絕望。畢竟和法律系朋友談論《小王子》的時候,他分享說檢察官袍子上的紫色是懺悔的顏色。爽快地刪掉手機相簿裏的所有道具,優雅地離開「稱職的舞監助理」的角色。
與其說是學習的關係,我更喜歡稱所有的一切「合作」。我們必須要一起工作,整個製作才得以完成,不是想要,是必須。是彼此需要彼此這種緊密但其實不那麼浪漫的關係。
也許作為發現自己缺陷的過程,越發急切地想要學習更多,人力管理,團隊合作,談判技巧,自我成長。也因為自己同時擔任導專的舞監,在與助理和導演溝通的過程,更有意識的避免自己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找到一段時間的意義,作為一種自我支持;至於未來會面對甚麼、對於這些反思又會有甚麼反思,那也是未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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